“那年那月”之四十七 从远去的传说

201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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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七  

远去的传说

□佟雪春

1.

我小的时候有俩绰号,一个叫“精粉”,一个叫“夜游神”。说“精粉”,是人们说我的肤色生得像粮店卖的精白面粉;说我是“夜游神”,乃是父母形容我的。咋呢?因为打小我就睡觉少。父亲说有时开灯起夜,猛见我还冲着天棚翻愣着小眼睛都吓一跳的。母亲说她夜深时批改作业,我就在炕桌儿边上的襁褓里兀自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精神头儿。

那时我们家住在沈阳老北站边上的平房区里,土炕的炕席下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的臭虫,晚上开灯就满墙爬,已经会扎巴走的我就用小手抿臭虫玩儿。咬过人的臭虫经我的嵌拧就成了暗红色的小蝌蚪,咋一看都觉得尾巴在动哩。母亲说我精神头儿足得都小眼睛放光,抿得那个狠劲儿就像和臭虫有多大仇似的。实际是的,懵懂的我本能地知道身上奇痒的红疙瘩与它们有关,还有其难闻的气味儿也令人不爽。

这“精神头儿”一直都抖擞!并带到了乡下,那阵儿我已经满地跑了。白天乡下的广阔天地令我兴奋,到了晚上该睡不睡,小眼珠子瞪得滴溜儿圆,就缠着祖母给我讲古,也就是从前的故事传说。祖母就刮着我的鼻子叹气:你呀!难怪你妈管你叫“夜游神”!

那时就觉得日子过得快。日头刚爬上一竿子高,转眼就趴在西山头上了。苞米饼高粱米饭白菜萝卜土豆催得我的小身子疯长,祖母就赶做衣服紧撵,一次没法儿了就对回村儿的父亲说:给村子做衣服的布都跟不上趟儿了,看看,这补丁都落不上补丁了呀!这我村子要是穿出去,你们在城里的不嫌脸上难看我还觉得磕碜呢!于是母亲就在城里拿金贵的布票买了布让父亲捎回乡下来。

别看祖母目不识丁,肚子里却装了好多满族故事传说,都是年少时她阿讷(满语母亲)讲给她的。一次我就问祖母,说那我太姥的故事从哪儿听来的呀?祖母说:是从她讷那儿呀!我就懵懂地点头:就是一辈儿传一辈儿呗!长大后我知道还应该加上“口口相传”的。

祖母就笑:等将来你长大了,成家了,有孩儿了,你也可以讲给他听呀!我说我可不要长大,就像这样躺在热被窝儿里听奶奶给我讲故事听。祖母说:真是傻村子呢!这人要长大呀,那可是按不住的!你再长点儿就要回到沈阳你爸妈身边的。你是城里人,你将来的日子不归乌这乌金沟村儿的。

2.

祖母系正蓝旗人,瓜尔佳氏,汉姓关,会说几句满语,管星星叫“杜尔佳”,管俊闺女叫“沙里甘居”,管金子叫“爱新”等等。神奇的是,祖母舌头居然会“打嘟噜儿”地那样发音,我咋学都学不上来。但满语不会书写,祖母是满汉双文盲。

那时我不懂事儿,其实祖母都屋里屋外忙乎了一白天,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可即便这样,还是硬撑着把她的故事传说“箱底儿”倾倒给我。

“奶奶,这‘核桃格格’讲过了的,再换一个。”我在黑暗里叫嚷。

“讲过了?奶奶老糊涂了呀!”祖母嘟囔着,“那还讲啥?

“讲‘嘎拉哈的传说’!”我说。

“这个你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呀!还要听?好好,你想听我就讲。话说早头儿大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有个儿子叫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半醒半睡的祖母讲述的语气时强时弱。

除了“大黑狗义救老汗王”、“靰鞡草鞋的由来”、“乌鸦义救老汗王” 等这些耳熟能详的满族故事传说,当然还有汉族的“朱买臣休妻”、“俏闺女红绳拴棒槌”等等。其中“嘎拉哈的传说” 印象最为深刻!为啥?在祖母娓娓的讲述中,“金兀术”这如雷贯耳的名字第一次“灌”进了我的耳朵里,以及向我灌输进来的有关金兀术的睿智与勇猛的那些故事传说。

在黑龙江的阿城、吉林的讷殷古城、辽宁的调兵山兀术城,当地至今还流传着许多关于金兀术的传说的。

羊的后腿膝盖骨叫羊拐,东北地区叫做"嘎拉哈",源自满语“gachuha”,是满族的古老玩具,小羊拐为上品。共有四个面,以四个为一副,用以提高玩者的敏捷力。这种骨头在熊狍子猪牛身上也有。抓嘎拉哈尽管是女孩玩儿的游戏,但男孩子也多有参与,小雯她们玩儿的时候我就抢着加入。不吹牛的说,我还是此中高手呢!时常赢得女孩子们哭鼻子,气得她们就不带我玩儿了。这里有个细节,当时我玩儿的“抓嘎拉哈”,“抓”的是拼音“chuǎ”,但我找不出能对应表述的汉字来。

在祖母的讲述中,我知道了金兀术本名叫完颜宗弼,是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老儿子,最小的皇子,从小就聪明伶俐,生得虎头虎脑,人见人爱。但有一样,就是他特别淘气!简直就是淘得没边儿没沿儿。结果到了15岁上正经本领样样都拿不出手来。他的父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我这儿子照此下去不要废了吗?于是就带他外出巡游,希望能在途中学些真本事。在松花江畔的深山老林里打猎中,金兀术遇到了一个器宇不凡的白发老婆婆,就拜其为师。白发婆婆对他说:如果你能撵上一只狍子;用弓箭射死一只野猪;用扎枪扎死一只黑瞎子;并取下它们的嘎拉哈,你就能成为最灵巧的人、最有胆量的人和最有力气的人!

点化金兀术的老者乃是道行深厚的仙婆。这三样他都一一做到了。回到宫里,他就和武艺高强的哥哥们比试,结果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人们对此大为惊讶,于是他就把取狍子野猪黑瞎子的嘎拉哈从而功夫上身的事说了。这事儿很快就传播开去,人们都收集嘎拉哈让自己的娃往上扔着玩儿。

祖母说,你们玩的抓嘎拉哈就是那时传下来的哩!

这个传说那时我百听不厌。尤其是金兀术飞毛腿般追赶疾奔狍子的英姿;大野猪举着獠牙红着眼睛冲来,金兀术临危不乱从容射出致命一箭;站起来比金兀术还高上许多的大黑瞎子巨掌挥来的瞬间,金兀术使出浑身力气把扎枪扎进大黑瞎子的咽喉……每次听都令我亢奋不已。今天想来,祖母蛮有说书的天分的。

3.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见识也多了起来。及至我童年时听来的故事传说中的英雄金兀术跑到“岳飞抗金”的故事中,俩元帅带兵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直厮杀得中原天昏地暗。岳飞是民族英雄,在我童年的眼里,这又成了英雄与英雄殊死对阵。这可把我给搞糊涂了!就问祖母是咋回事。祖母就直摇头:打来打去的,这老祖宗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那时广播电台是传媒的主体,评书大家刘兰芳讲的《岳飞传》随着电波火遍大江南北。在她声情并茂的讲述中,金兀术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外族侵略者的“坏头头儿”。在主流媒体的潜移默化下,我的“英雄观”渐渐被颠覆了,这边岳飞的形象愈发地高大伟岸,那厢金兀术在我心中英雄的光环暗淡了许多,甚至开始认为我的祖先们编排那些关于金兀术的故事与传说是在往他脸上“贴金”,是刻意诋毁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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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死《岳飞传》了!一遍没听够,就过瘾第二遍、第三遍。那时刘兰芳的名气简直就如日中天!我学过几天画,画的岳飞戎装白描敢说不亚于本文的插图(见图右)。但回到沈阳我不敢再给小伙伴儿们讲我从祖母那儿听来的“嘎拉哈的传说”了,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身为正蓝旗满族人的我,讲金兀术的好话可是要挨揍的!我偶会玩儿抓(音chuǎ)嘎拉哈游戏,但绝口不敢提及这嘎拉哈与金兀术的勾连。

及至长大后喜欢读相关的历史典籍,比如蒙古族元太祖成吉思汗挥师南进灭了大宋朝,汉族明太祖朱元璋起兵推翻了元朝,最后满族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挥驭铁骑出关摧毁了明朝,从中感悟王朝的更迭兴衰,以及其过程中民族的融合。而今满族、蒙古族、锡伯族都成了五十六个民族大家庭的一员,诸多民族文化交融在了一起,共同构建了灿烂的中华文明。如此,我童年时的困惑便释然了。

岳飞、金兀术这些在我的脑海里曾经闪亮的名字,就像灰烬中的微火,偶尔还会闪烁那么几下。真的就成了我的情结!成年后就格外留心关于这两位当世名将的典籍。如作为岳飞一生伐金的巅峰之战——郾城之战。还有另一场经典战役——颍昌之战。此役岳云负伤百余处,岳家军猛将杨再兴英勇战死,金兀术女婿夏金吾等一干金国名将也都命归黄泉。两战皆以岳家军大捷告终。典籍记载战况皆极为惨烈,以至于“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这些,每每读来都掩卷嗟叹不已,有道是啊,“八千里路云和月……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

但见:

驭铁马,挥金戈,喊杀声震天!

尸遍野,血成河,沙场几人还!

正是:

古今事,后人写,何以无偏见?

论成败,说正反,转眼化云烟!

4.

这些年,银屏上以清朝为素材的影视剧可是火得不得了,如口碑堪佳的电视剧《还珠格格》。一时间“皇阿玛”、“皇额娘”、“贝勒”、“格格”等满族称谓此起彼伏,每每耳闻目睹这个传奇那个戏说我都有些瞠目结舌:大清一朝缘何竟成了近年影视剧素材发掘的“富矿”了呢?但不可否认的是,接踪而来的《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步步惊心》等热播剧着实吸引了我的眼球!那向苍天告白“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的主题歌我还能哼上几句呢!“再借五百年”的活头儿,这歌词儿浪漫煽情得够可以,想借的够多!康熙帝实际上只借到69年,他的孙子乾隆帝倒是“借”了89年,成了中国帝王的最长寿者!就这岁数,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平头百姓,都称得上活得“够口儿”了的。

这些令我联想起了已经距我久远的祖母于炕头上的那些讲述。我得说,是祖母的那些满族故事传说伴我度过了那些寂寞的乡村夜晚,我的早期启蒙是从炕头上的被窝里开始的,令我对我身为满族人的来处有了些许的了解,初识了为人处世好恶的规矩等等,令我后来受益匪浅。

说实话啊,我身为满族人,对其民族服饰穿着打扮颇有微词,除了经过改良的女性旗袍,我实在看不出哪儿好看。尤其是男人的发式,刻意把发际线后移的梳法儿,简直就一阴阳头!还有自脑后垂伸下去的长辫子,看着就觉得滑稽,可就这发式,居然延续到辛亥革命前后!还有那“马蹄袖”,匍匐在地时真的就像俩马蹄子扣在地上,活脱脱的一副牲口奴才相!还有……罢了,就不鄙薄我的先人们了吧!

但就满族的那些故事与传说,我得说底蕴还是蛮深厚的。有时我会想,如今在乡村的炕头上或是城市的床头边,它们还会被绘声绘色地讲述吗?以现今的情形看,具有民族特色传统文化的传承形势不容乐观。如果仅是口头上倡导“口口相传,以身教授业”,而实际上缺少对弘扬的舆论氛围营造与物质上的切实投入,那么口与口必然衔接不上,从业者自然稀缺,如此谈何传承乃至发扬?以熊瞎子掰苞米的急功近利现状看,那些一路被漠视丢弃的“穗大粒实的苞米”,就如同珍贵的瓷器,碎一件从此就少了一件!

想起1985年我曾意外购得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收集整理的两卷本《满族民间故事选》,书名是雍正帝九世孙、大书法家启功先生题写的。我当时就觉得如获至宝!翻阅发现里面不少篇什祖母都曾为我讲述过。当时该出版社如此投入人力物力把“口口相传”的故事传说变成铅字予以传世,无疑对满族文化的弘扬是大有裨益的。事实的确如此,此书出版后在国外引起了较大反响,在日本被称誉“此书出版是值得满族夸耀于中外的大事情”!并引来当时美国等国以及前苏联、西德的民间文学专家学者的研究关注。

几年前,祖籍科尔沁草原、极负盛名的大萨满师拉昔·彭斯科以97岁高龄落寞谢幕。当地一位老民俗专家曾对此痛心疾首地说,老师傅的过世把好多宝贵东西也带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5.

我是“把头儿”的60后,同龄的发小儿们大多都当了爷爷姥爷,于是聚在一起的时候酒磕儿里就多了新的内容,这个说我孙子简直就是个拆家的高手,那个说我外孙子简直都可以开家玩具店了……我插不上嘴,没资格。听着他们唾沫星子横飞地聊着孙辈儿,温馨的隔辈儿亲情在桌面上弥漫,令我这“王老五”看着听着都跟着感慨:这帮昔日曾流鼻涕撒尿和泥玩的臭小子们啊,咋抽冷子就混上“爷”的级别了呢?

受刺激的热火朝天的场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借口跑去了洗手间。在镜子里看着我那沧桑的老脸,眼前不时地晃动出发小儿们那同样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哦,那曾经的韶华去哪儿了呢?

春儿,你、你能想象我、我孙子……睡前赖着让我给他讲、讲……格林童话的感觉不?

酒喝嗨了的发小儿吴兄使劲儿扳着我的肩膀问我。

我就笑:你咋没给你孙子讲咱们中国特色的吃小孩儿的麻胡子狼外婆呀,咱们小时候吓得黑灯瞎火时都不敢出门呢。

如今的娃要听的可是格林……安徒生呢!感、感慨呀!你、你说……咱们小时候哪、哪……有啥格林安徒生童话呀!吴兄醉眼里有发亮的东西在漾动:春儿,我咋……咋就恁想咱们小的时候呢?越看我孙子就越想啊!

我也想啊!我递给他浓茶鼻子发酸忙扭头。

是晚回到家,眼前老是闪现吴兄倚在床头给他孙子讲格林童话的情形,想着他大舌头的酒话。想着想着,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得说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我有乡下热炕头上的热被窝儿,更有祖母讲的那些民间故事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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