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之四十九 难忘故乡榛子香

2019-12-30
75



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那年那月”之四十九  

难忘故乡榛子香

□佟雪春

每到初冬的时候,沈城街头就会出现卖榛人的身影。他们通常在人群稠密的地方叫卖。凑上前去,他们会告诉你这是大城市铁岭那边当年的新榛子,个个薄皮儿光瓤儿,介绍完了通常会自信地说上一句:不信你磕俩尝尝,至于价格自然不菲。顶级的榛子配上精美的装盒成了高级干果馈赠佳品。

或许是如今生活的好了,我的口感变骄性了变挑剔了?就觉得眼下的榛子味道不如我小的时候吃的那么酥香了。感觉变了味儿的还有西红柿,黄豆油等。有时我会看着豆油桶上的“非转因”字样偶尔走神儿,脑子里老是想着这个“非”字,它能证明我从前品味过的油香还在吗?

我说的小时候指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时我寄居的乌金沟村附近的山坡上有分布零零散散的榛树柯。到了九十月份榛子成熟的时候,人们就像猛然想起似的,哦,该上山看看了,于是就会挎上筐或拎上麻袋来一次山货年度采摘。那时人们采榛子都是自家享用,采摘年景好的时候能留吃到过年待客。

这个季节也是村里孩子们开心的时候,这边采山里红,那边采榛子。小村周围山上的榛子很快就被孩子们扫荡个精光,于是就随同大人们奔向村南的马耳山。那个年代的马耳山可是一座富庶的山呢!如果付得出爬山辛苦,就会吃到欧梨、山葡萄、野莓等,但生长最多的则是漫山遍野的榛子柯。想来挺有意思的,榛子柯开花的时候没人搭理,榛青苞显形的时候视而不见,可到了枫树红了的时候,人们却蜂拥而至了。

赶上榛子柯结果丰厚的好年景,榛子果都簇拥得一嘟噜一嘟噜的,带来的筐或麻袋很快就装满了。采榛子时要穿长袖衣服戴上手套,因为那时的榛叶上有好多的“洋剌子”,闷头儿采摘的人群中不时会有人发出“嗷”的一声惨叫,不用问就知道被蜇到了。形容是惨叫一点儿都不夸张,就那豆绿带星点黄色小不点儿的“洋剌子”蜇人可真是疼啊!疼得直冲脑门子都激出汗珠子来。我就没少挨蜇,疼得嗷嗷惨叫就差满地打滚儿了。可疼归疼,两手很快就接着薅撸榛子苞了,因为过了这个村儿就没了这个店儿了,马耳山上榛子再多也架不住十里八村儿的人如此疯采呀!

看着好像采摘了好多,其实没多少,因为榛青苞就占了相当大的体积。回到家在院子里铺上席子用来晾晒。那时候我嘴馋,就忙不迭地砸吃嫩榛子。青苞的汁液飞溅到眼睛里会难受得直流泪,那是一种久不褪去的酸涩味道。这个时候的榛子水分大,嚼起来口感嫩脆清香,但距离那独有的油香还老远。等榛青苞晒到泛红褐色的时候,就用棒槌啥的捶打,这样一颗颗榛子就脱落出来了,待扫去榛青苞壳再看,真的就没有多少榛子的,于是就觉得金贵的。

晒得的榛子还得困上一段时间才脱去最后的水分。炒榛子是技术活儿,最关键是灶坑里火候的掌控,上下左右翻炒还要让榛子们受热均匀,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听到连绵不断的“叭叭”裂响声。晾凉的榛子壳几乎都有裂缝儿,里面的光瓤儿泛着微黄,才是炒榛子的极致,祖父就是炒榛子的高手。

我家的炕沿儿是水曲柳的,上年有好多的小凹坑儿,祖母说那都是你爸和你老叔小时候砸榛子落下的。我那时比炕沿儿高不出多少,就使锤子砸榛子吃。馋猴儿急呀,左手刚把榛子放进凹坑里,右手的锤子就砸上去了,砸到手指头疼得嗷嗷叫是常有的事儿。祖母就笑:看你呀,又没人和你抢吃!急个啥呀,慢点儿砸,这些榛子都是你的。

记得那年冬天村儿里下了一场大雪,人们都蜗在家里猫冬。我烦躁得屋里乱窜,祖父就给我炒了半瓢榛子,有了嚼货儿我才安静下来。我喜欢把榛子瓤儿攒起来一起吃,这样觉得吃起来过瘾。那天我在炕沿儿上砸榛子正起劲儿时,突然发现炕上叼着大烟袋两手在火盆上焐手的祖母正呆呆地看着我,于是我就抓起一把榛子瓤儿:奶奶,给你吃。祖母没接:村子,我刚才看你看愣怔了,我把你看成你爸了。我爸咋了?我不解。祖母说:是呀,你爸当年也像你这样高,就像眼下你这样使锤子砸榛子的,那认真劲儿呀还记得呢,小脑门儿都出汗了的,简直就一模一样的。可你爸长得瘦弱,我就愁啊,就这身子骨长大了可咋干农活儿呀!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你爸学习好,58年考上了辽宁大学,成了咱乌金沟村儿第一个大学生!再用不着挥锹抡镐把子跟土较劲了!把你爷给乐得呀,脸上的麻子都开花了似的。我也乐:奶奶,爷爷脸上有麻子不好看,可你咋还跟爷爷过呢?祖母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轻叹口气:唉,我的傻村子,跟你说也不懂。看着祖母表情的迅疾变化,我隐隐地觉着说错了话,就接着砸榛子。

差不多祖母一袋烟的功夫,祖母拈起一粒榛子瓤儿放在嘴里细嚼,继而点头:你爷炒的榛子真是没得比!我就捧过去一把榛子瓤儿:奶奶你整把都吃,会觉得老香了的!祖母却没接:村子,你爸小时候你太爷就看好说是念书的料,说一准儿长大是吃城里衙门口里的饭,被你太爷给说着了!老话儿讲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在理儿的。你爸眼下倒没当啥官啥的,可也是城里头受人尊重的教书先生的。归齐呀,人得照老理儿读书,读书才有会出息。就咱村儿里小学老师呀,就那几把操儿比你爷强不了哪儿去!所以你还得回沈阳念正规的学校,在村儿里整天价漫山遍野地疯跑不是个头儿的,也跑不出个“头儿”来!

记得那天我砸得的榛子没像往常成把地塞进嘴里嚼,而是边一粒粒地慢慢嚼吃,边懵懂想祖母的那些话。因为就那么一小会儿,祖母的一番话令我往心里去了,因为我联想起了村儿里人对城里人的羡慕来。而我的城里人身份是父亲给我的,或者说是父亲通过努力读书考上城里的大学来奠定的。对了,这里当然还有母亲一份儿。就在那一会儿,我听闻了读书的重要,知道了父亲是凭着读书才得以从乌金沟村儿走进沈阳城的,及至谙事理后,知道知识就是力量,更深刻体会到了读书改变命运。

等我把榛子瓤儿吃光的时候,看见屋外的鹅毛大雪又飘了起来,就想,城里的爸爸妈妈还有小我两岁的松妹这会儿在干啥呢?沈阳下的雪有咱乡下得大吗?


end


来源: